张凌岩，华晨：夜幕低垂却仍显光明——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的点睛之效

导读

元宵节，又称灯节。这一天，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人们赏花灯、猜灯谜、吃汤圆，在火树银花的夜色中，许下团圆幸福的期望与祝福。

城市夜景的建设不仅是城市展现形象的重要窗口，更是一件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加强城市夜景规划设计与实施的科学性，构建“以人为本”的城市光环境，对提倡绿色节能、生态环保、提高城市人居环境质量等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本文字数：42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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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凌岩，男，博士，博士后，浙江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

华  晨，男，博士，浙江大学城市规划与设计研究所所长，教授；浙江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规划师

01

在黑夜中发出光亮——城市的“光”文化

自从人类诞生以来，“光” 便一直维系着人们的生活和彼此间的密切关系。在人类有意识地利用“火”来制造人工光源之前，月亮，尤其是满月时发出的亮光，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当时人们对夜间活动的需求。

在人类文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黑夜一直扮演着令人厌恶和恐惧的形象，盛行于中世纪欧洲社会的基督教，更是将魔鬼，以及巫术与黑夜联系在一起。直至近代城市化的兴起，人们才开始逐步从对黑暗的恐惧中走出来。

图1  中世纪钟情夜生活的欧洲人

（来源：法国印象派大师雷诺阿人物油画作品，电子图片来源网址：http://www.hqwhj.com/art/201610301427.html）

17世纪，欧洲人开始以“新理性”的精神走向黑暗，人们开始在日常生活中认真地使用人工照明，这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黑夜的负面效应。特别是17世纪中后期，随着城市“夜生活”的兴起，夜晚的魅力被进一步释放，忙碌了整个白昼的人们彼此欢聚，尽情地享受起夜晚的自由时光。当时，无论是音乐还是戏剧，聚会或是典礼，人们穿着正装出入各类社交场所。黑夜不再漫长，反而成为一天中最有生活情调的时段，人们甚至为了享受这种生活方式，开始期待夜幕的降临。当时的法国贵族们热衷于将咖啡馆作为沙龙以及与市民社交的场所，以至于到18世纪，咖啡馆在整个法国启蒙运动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此时的黑夜不再令人厌恶和恐惧，绚烂璀璨的灯光让黑夜成了一种可以被利用的资源。

西欧的工业革命促使灯光照明技术得到了进一步发展，白炽灯的发明和普及随之将原本已愈发绚丽多彩的城市夜景文化推向高潮。特别是1889年巴黎万国博览会期间，无数的照明灯具装点了埃菲尔铁塔的塔身，人们近距离感受到了最新技术给这座城市带来的美好。此后，越来越多华丽的照明技术被相继试验到城市的各个空间及人们的生活中，城市照明及其相关产业的发展也逐渐开始有了规模。

图2  埃菲尔铁塔的建造之初是为了万国博览会的举办和庆祝法国大革命胜利100周年

（来源：搜狐网文《128年精辟，通过这些老照片回顾埃菲尔铁塔建造历程》，电子图片来源网址：https://www.sohu.com/a/128417536_484994）

可见，城市灯光照明的出现与发展无时无刻不在体现着人类文明的进步与城市文化的繁荣。尤其在社会日益呈现出多元化的今天，如何利用“光”来为城市的黑夜增光添彩，利用“光”来表达城市的魅力与诉求？已然成为当下留给照明规划设计师们的一道永远做不完的习题。“黑夜中的城市光”正在承担着一系列城市文化给养和创造的角色。

02

光的设计与表达

在城市空间设计中，对光的应用与解释不容忽视。一座建筑、一方广场、绿地，无论其创意如何出彩，形体多么优秀，如果在“光”的设计与表达上产生偏差，甚至可能颠覆人们对原本空间的理解。而优秀的“光环境规划设计”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这些问题，它不仅能更好地诠释空间内自然光与人工光调和的“味道”，树立人们对空间的感知，而且还能纠正某些空间由于光照不适引发的视觉偏差，从而更加合理地引导人们的行为,抑或是使来访者被城市夜晚的魅力所吸引，沉浸其中等。例如，2008年为了纪念明治神宫重建50周年所做的“御社殿”夜景灯光艺术设计，就是城市中光的“有效引导”和“沉浸式体验”的典范。

“御社殿”

夜景灯光艺术设计

图 3（左）-图 5（右上、右下） 东京代代木明治神宫御社殿复兴50年纪念光环境规划设计平面图及实景

（图3-图5来源：面出熏.‘LIGHTING DESIGN for Urban Environments and Architecture’一书，由大连理工大学出版社于2013年出版，笔者拍摄自该书图片）

该项目地处东京市中心，紧邻新宿商业区，占据了从“代代木”到“原宿”之间的整片区域，是东京市中心最大的绿地。设计师将艺术灯光设置在通往神宫的道路上，让质朴而美妙的灯光创造出来的氛围笼罩着神宫及其周围的森林。灯光团队用最前沿的LED技术与古时候的灯具相搭配，以和谐的“灰暗”作为设计思想，在通往神宫的三条主要通道上营造出了三种不同的光影效果，当参观者踏上通道，就仿佛进入了一个新奇的灯光世界，轻轻地被引导着进入到夜晚笼罩着的主宫殿深处。是啊，这是多么美妙的“光”的迷人世界啊！这无疑给东京的夜色增光添彩。可见，优秀的“光的设计与表达”不仅能凸显单体对象及周边环境的魅力，同时作为组成部分，它丰富了城市的夜晚。

我国的城市照明建设近二十年来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态势。在专家、学者、市民等的不断努力探索和创新下，涌现出了大量优秀的“光环境”规划设计作品，这些优秀的规划与设计不仅极大改善了我国城市人居的环境质量，而且为我国城市公共服务水平的提高贡献了坚实的力量。特别是目下城市“夜生活”概念的复兴，更是吸引了社会各界越来越多的关注与参与，从而进一步促使了我国现代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朝着“更高、更精、更强”的目标奋进。

然而当下，我国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仍然存在一些问题亟待解决。例如，现代城市夜景观中出现太多不必要的人工光，这些溢出的“光”，并非都是可以归类为能丰富空间，保障人居环境的“光”；城市某些区域夜景画面的亮度远超人眼观景的舒适范围，从满足观景群众心理和身理需求的角度看，有待商榷；不同城市的夜景效果雷同，千城一面的现象较为严重；还有不少城市在夜景规划和设计时一味追求宏大，且钟情于“城市尺度”的表现，导致在如何营造“近人尺度的光环境”上缺乏思考；甚至还有一些城市为追求大尺度恢弘华丽的效果，采用大面积装饰灯光的形式来表现城市中的江河、山体和沿江景观，这如同将原本静谧的自然山水“用火烧了一遍”，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城市的光污染和大量的能源浪费。

图6  杭州城市亮灯改造前的“烧山行动”

（图片来源:凤凰新闻，齐洪海2019年于“一席”演讲内容《霓虹灯下的惊人秘密》中引用图片，电子图片来源网址：https://ishare.ifeng.com/c/s/7nqt5rzkEcl）

那么，面对上述城市用光不合理的现象，我们不禁会想，我们的城市究竟需要怎样的光环境规划设计呢？

03

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的目标

正如上文所讲到的，缺乏统筹的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一定程度上将使得城市夜晚的环境变得异常嘈杂，光污染、光干扰等问题突出。可喜的是，近几年，我国的城市光环境建设开始出现理性回归的趋势，城市中原本无序的灯光在后期的改造过程中也正逐渐朝着“布局更加合理”、“尺度更加平衡”的方向稳步发展，城市建设中“光的定制化”、“光的智能化”、“光的健康化”等议题的提出与研究，更是让夜晚中的城市散发出别样鲜活的魅力。

那么，我们的城市究竟需要怎样的规划设计呢，或者说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的目标又是什么？在解答这两个问题之前，首先请看现今城市光环境建设中经常被行业所提及的两大规划设计趋势，即：追求城市“人光-环境”的生态型光环境规划设计和强化特色照明优势的互动型光环境规划设计。

1

打造宜人且环保的城市生态型光环境。

图7  森林中营造生态光环境萤火虫

（图片来源：美轮美奂的萤火虫摄影图，电子图片来源网址：http://www.lovefirefly.com/list.asp?id=560）

尽量多且合理地运用生态型照明方式来营造城市空间光环境的做法不仅对城市公共管理部门来说是首要任务，对于规划设计师来说同样重要。“生态型光环境”的规划设计理念不仅强调了节能，其更深层的内涵在于这种方法旨在打造和谐共生的“人光-环境”，即以“人”作为光环境服务的对象。其重要组成要素除了空间、时间之外，还将涵盖人的社会心理、行为结构、视觉审美等，具体的做法包括在光环境规划设计时尽可能选择高能效、高性能的灯具，运用生态环保的材料为光提供新的传播媒介，精准控制照明节点，加强对优质调光、“控光”设备的运用，且善于用垂直照明和环境照明的方法创造具有良好比例亮度和最小能量消耗的水平空间等。另外，强调避免无序的照明设计，尽可能消除光污染对“人居环境”、动植物居住环境的影响等也是该光环境规划设计的一大特点。

2

强调特色且娱乐的城市互动型光环境。

上世纪20年代，德国罗姆-哈斯公司的化学家在两块玻璃板之间将丙烯酸酯加热，丙烯酸酯发生聚合反应后，生成了粘性的橡胶状夹层，这便是有机玻璃的雏形。后来，随着相关技术的不断成熟，人们开始将不同光源藏在用有机玻璃制成的灯箱里，（以个性化定制的玻璃作为介质），以此通过玻璃的不同曲度、颜色等创造出各式各样有趣的灯光艺术，或者再配上有节奏感的音乐，从而达到吸引游客、娱乐大众的目的，这便是早期注重人和灯互动的照明方式之一。

图8  以有机玻璃作为介质的艺术灯光装置

（来源：搜狐网：“互动灯光装置，棱镜”,电子图片来源网址：https://www.sohu.com/a/341705435_120134475)

互动型城市光环境营造的要领可以概括为使用充满互动效果的灯光装置或辅助相关智能系统使游览者沉浸到“人-灯”互动的场景环境中。这类“互动灯光”较常被设置在城市的公共空间，且在设计实施过程中对灯具、感应设备及调光装置的选择较为苛刻，并且在灯光编程上也需提出详尽的要求。

图9  2019年里昂灯光节上的互动照明

(来源：聚观城界“2019法国里昂灯光节-沉浸式灯光盛宴”，电子图片来源网址：http://www.ju-cheng.com/hycase/2019/1217/594.html)

让我们重新回到“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的目标是什么”这个问题。前文从“城市的‘光’文化”谈到“东京市中心的明治神宫”，再谈到“我国城市光环境建设的问题”，再到“时下正在被追捧的生态型与互动型光环境的营造理论”，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简而言之，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旨在：科学地部署统筹城市的光环境，对空间、建筑、构筑物等，提出合理、创意的夜景观规划设计与实施的方案，进而协助业主、施工单位等，保证项目的顺利完成。

综上所述，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的目标意在有效解决城市光环境无序、光污染严重及不成系统等问题，并在提升城市夜间人居环境质量，城市空间内文化、特色，节能环保等领域发挥作用，这将有利于促进城市照明工程建设的可持续发展，及保持城市夜间的活力等。

那么，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又包含了哪些内容呢？

04

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的内容

无论在规划层面还是设计层面，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的内容并不是固定的，其内容都必须依据所涉对象城市的格局、文化、特色、需求等的不同而互相有所区别。即便如此，我们仍然可以从国内一些优秀的城市照明规划和工程设计案例中知晓其包含的大致内容。

规划层面，以杭州市城管局市容景观中心、浙江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光环境设计研究所编制完成的《杭州市区城市照明总体规划（修编）》为例，其编制的内容便包含了总则、编制方法论、现状调研分析、城市照明控制指标、总体结构、功能照明和景观照明系统、城市智慧照明、实施策略等十几个章节，并以导则文本、说明书与图则的形式进行表现。该规划作为杭州城市照明的顶层设计，以针对现实问题、优化照明空间结构、提升城市光环境品质为导向，将绿色生态光环境营造理念贯穿于整个规划内容，同时对各区块的色温分类、彩光使用标准、动态等级、照明空间管制等技术控制指标进行了细分与明确，在尽可能满足人们对地区文化环境保护的需求的同时，有选择、有层次地突出城市的人文景观魅力，捕捉城市特质，为杭州城市光环境的安全性、生态性、品质性、美观性、舒适性提供保障。

图10  杭州市城市照明总体规划骨架的骨架

而在工程落地项目上，光环境规划设计的内容同样围绕着提高城市夜间“人光-环境”、“人居-环境”的质量来展开。由我院光环境设计研究所规划设计的杭州市西湖区“两老”项目亮灯提升改造工程便是这样的存在。

2020年，为促进“夜经济”消费，推进“老楼宇、老商圈”改造提升工作，杭州市西湖区以“环境品质化”提升为主线，以“品质西湖，光韵风华”为主题，决定重点打造西湖区三大商圈（黄龙商圈、蒋村商圈、莲花商圈）亮化形象。灯光团队通过一次次的走访、对接与调研，基于各商圈的不同特点和对亮化的需求，为三大商圈各指定了一条设计主题，即，魅力夜黄龙（只争朝“夕”不负“韶华”）、华丽夜蒋村（韵味、生活、文化）、活力夜莲花（精巧、优雅、智慧），并围绕三大主题展开对商圈光环境的规划与设计。该项目实施过程中始终坚持“人光-环境”、“人居-环境”等以人为本的理念，在关注夜景观系统打造的同时更兼顾了光环境的功能属性，从而进一步满足了城市空间内“人”对夜生活的需求。

图11（左）  提升前的紫金港路文二路路口夜晚光环境现状（规划设计调研拍摄图片）

图12（右）  提升后紫金港路文二路路口夜晚光环境（效果图）

05

后    记

当下，我国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的相关研究仍在不停更新与发展之中。未来，通过学科交叉、工程实验等方式，城市的光环境建设还将不断融入新的理念、方法与技术。我们由此相信，随着理论与实践探索的不断深入，城市光环境规划设计势必会为我国的城市建设发展带来源源不断的惊喜。

每当夜幕低垂，我们打开灯，让“光明”点亮城市的各条街巷，一瞬间，我们周边的环境又“活”了起来，变得璀璨夺目。

参考文献（上滑查看全部）

1.Jean Verdon.夜晚：中世纪的夜生活[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

2.沈茹.我国城市夜景照明规划设计的发展方向[J].照明工程学报，2019(1):15 -17.

3.李铁楠.我国城市夜景照明发展的思考[J].照明工程学报，2019(5)：23-26.

4.郝洛西，杨秀，曾堃，金绮樱.中国城市照明规划的探索与实践—中国城市照明规划20年回顾[C].中国照明工程20年专刊,2012：17-26.

5.面出熏.LIGHTING DESIGN for Urban Environments and Architecture[M].大连理工大学出版社：2013.

6.荣浩磊.城市照明专项规划设计[M].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8.

7.齐洪海.城市建筑与照明：霓虹灯下的秘密[R].“一席”演讲,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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